作者:Lingo 发布: 阅读时间:24 分钟

现代社会的许多现象看起来很复杂,继续向下追问,底层的问题往往很朴素:人为什么聚在一起,组织依靠什么运转,一个人为什么愿意长期做一件事,以及当组织越来越大时,具体的人应该被放在什么位置。选择创业后,我越来越频繁地接触愿景、战略、生态、融资、增长和组织这些词。它们不断把视野拉远,也让我开始重新理解宏大叙事的意义。我过去常常觉得这类语言离现实很远,后来才意识到,一个组织发展到一定规模后,确实需要一套超越具体事务的共同语言。真正需要警惕的,是人在进入宏大叙事以后,逐渐忘记了所有系统最终都由一个个具体的人组成。

一、组织越大,语言就越抽象

在一个只有几十个人的小部落里,所有人彼此认识。首领说一句“明天去打猎”,大家自然知道为什么去、谁去,以及大概要怎么去。他们不需要说“围绕部落长期发展战略,持续提升资源获取能力”,因为信息距离很短,每个人拥有相近的生活经验,也清楚彼此的处境。

当组织不断扩大,事情开始跨越地区、部门、专业和利益边界,原本具体的语言便逐渐失去作用。管理者无法向每个人解释所有细节,也无法依靠私人信任协调所有关系。组织需要创造更加抽象的概念,用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存在、准备去往哪里,以及不同位置的人为什么要共同参与。愿景、使命、战略、价值和责任,都在这个过程中形成。宏大叙事能够把分散的工作放进更长的时间尺度,让互不相识的人相信自己正在参与同一件事情,也为复杂的利益关系提供一个可以共同接受的方向。

语言因此会随着责任扩大而受到约束。承担公共职责的人很难只表达私人感受,他需要考虑组织立场、周围关系,以及一句话可能产生的后果。创业者面对团队,需要解释方向;面对投资人,需要解释市场、未来与价值;面对用户,需要说明产品能够带来什么。一个人需要对越多的人负责,能够随意使用的语言通常就越少。这种限制很多时候来自责任,而非简单的虚伪。估值越高,涉及的人越多;组织越大,一句话影响的范围也越广。公共表达必须考虑那些无法同时出现在现场的人。

官话服务于大型治理与利益平衡,黑话最初来自专业分工和沟通效率,套话能够维持体面、缓和冲突并控制风险。学术、管理、外交、网络和励志语言,也各自对应着不同的关系结构。一个人使用怎样的语言,往往取决于他站在什么位置、面对什么人、承担什么后果。语言并不只传递字面信息,它也暴露一个人的经历、资源、期待和约束。正因如此,沉默有时也是一种保护。并非所有内心都需要转化成公开表达,也并非所有场合都适合使用同一种语言。

二、我曾经想象过一种创业组织

我一直很喜欢技术带来的纯粹感。因为想创业,我曾经在一家创业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。在此之前,我想象中的创业组织应该充满热血与理想主义,大家会频繁讨论技术、人工智能、生态、愿景和使命,仿佛每个人都始终处在高度兴奋的状态。后来我才发现,这种想象带有很强的浪漫色彩。

工程师首先是具体的人。人中午会困,会疲惫,会分心,也会拥有自己的生活和情绪。进入创业公司以后,没有人会自动变成永远不需要休息的理想主义执行机器。真正支撑组织的力量,往往来自每个人的专业能力,也来自那些长期、细小、枯燥,甚至很少被公开讲述的工作。愿景可以让人知道为什么出发,组织最终仍然要依靠具体的人解决具体的问题。工程师对代码质量和业务实现负责,研究者对问题和结论负责,管理者对协调与决策负责。每个人把自己的部分做好,组织才可能真正向前。

我过去参加一些会议和行业活动时,总觉得既然有很多创业者、管理者和行业人士到场,自己应该能从中学到新的知识,获得一些直接的帮助。后来有人提醒我,这类场合的主要价值往往在于PR和建立联系。老板参加会议,关注的是认识什么人、建立怎样的信任、为组织连接哪些资源。他在具体技术上的理解,未必比一线工程师更新,也未必比真正长期处理问题的人深入。

这让我逐渐意识到,职位更高并不意味着在所有事情上都知道得更多。管理者拥有更大的视野,也承担资源协调、对外沟通和组织判断的责任;一线工程师长期接触真实问题,在专业细节、技术变化和具体执行上,往往能够做得更好。老板承担的职责和工程师掌握的知识,本来就处在不同层面。理解这种差异之后,我也开始明白,一个组织真正需要的并非某个人无所不知,而是不同位置的人各自发挥专业能力,并且能够相互连接。只用自己的目标衡量所有人的行动,很难真正看懂组织的运行方式。

三、宏大事业仍然由普通生活组成

创业以后,我有时拿着电脑坐在家里。周围没有想象中的创业氛围,生活里依然有游戏、短视频、琐碎事务,以及一件件需要慢慢处理的细活。现在我觉得,这样也很好。人会从普通的事情里获得快乐,也会通过一项项微小的工作推动事情发生。事业的宏大不会消除生活的琐碎,理想也无法让人脱离身体、情绪和日常。一个人即使承担了更大的目标,也依然需要吃饭、休息、被理解,需要在具体关系中生活。

一个人同时存在于许多关系之中。在事业中,他可能是一名创业者;在学校里,他是一名学生;回到家庭,他是家人的孩子;进入日常生活,他又是同学、朋友和伴侣。任何一种身份都无法完整概括他。组织会按照现实需要,把人定义成某个岗位、某种能力或某个执行节点,但岗位之外还有生活,职责之外还有情感。人拥有比组织定义更加丰富的部分。一个文明的组织,应当允许人把主业做好,也应当尊重他作为完整个体的需要。

人在组织中承担多少责任,和他如何照顾自己及身边的人,也很难被放在同一条尺度上比较。有人能够很好地对组织、融资与公众负责,却可能缺少对自己和家庭的照顾;也有人选择把更多精力留给私人生活,放弃更大的社会评价。不同选择对应着不同的获得与失去,很难用简单的高低判断。真正重要的,是理解自己作出了什么选择,愿意承担怎样的代价,并让自己的人生逐渐形成内在的一致。

四、如果即时快乐已经足够

有时我也会想,如果大家刷短视频、玩游戏、段子已经很快乐,创业还有什么意义?

这些快乐都是真实的。一个人在疲惫的时候刷几段视频,看到一个粗糙甚至低俗的笑话,短暂地忘掉现实压力,确实可能获得简单、直接的快乐。这份快乐不需要经过高雅趣味的认证,也没有必要因为缺乏某种宏大价值而被否定。创业者更不能因为自己讨论技术、产品和未来,就自然地站在更高的位置上评价别人的生活。

可人的生活还会继续。视频结束以后,人仍然需要面对工作、教育、健康、关系、孤独、信任以及未来的不确定。即时娱乐能够填补时间,也能够安慰情绪,却无法覆盖人的全部需要。人既需要偶尔忘记生活,也需要重新获得面对生活的能力;既需要短暂的快乐,也希望拥有更多时间、选择、尊严和可能性。

这也让我重新思考创业的意义。创业未必需要承担改变所有人命运的使命,也没有必要通过贬低什么证明自身价值。它可以从一个朴素的问题开始:除了占用一个人的时间,我们还能为他的生活增加什么?一件产品为用户提供了便利、能力、关系、理解,还是另一种更加持续的快乐?它在给予什么,又拿走了什么?它利用了人的本能,还是尊重了人的选择?

快乐没有天然的高低,产品却包含创造者的选择。一个系统可以不断优化刺激,让人更难离开;也可以借助技术减少阻碍,让人获得更多行动空间。两者都可能拥有用户,也都可能获得商业价值,但它们与人的关系并不相同。

所以,创业的意义也许不在于告诉所有人应该怎样生活。它更接近一种具体的回应:世界上存在某种真实需要,有人愿意长期理解它,组织合适的人,承担失败的风险,并尝试创造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。这个“更好”可以很小,也必须经得起现实检验。

五、愿景必须接受现实检验

创业过程中,经常有人问,为什么创业。挣钱、翻身、自由、自己做主,都是容易理解的通用答案,我在某些社交场合也会这样回答。但这些词无法完整解释我的初衷。我更关心的是,自己做出的东西究竟会对别人产生什么真实影响。这里的影响不能只存在于我的脑海里,也不能依靠自我感动完成。它需要接受用户、市场和现实结果的检验。产品是什么,就让它呈现为什么;影响有多大,就承认它有多大。

创始人很容易为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赋予过大的意义。愿景在这种时候可能变成一种保护,让人暂时回避产品、用户和执行中的具体问题。可一个组织真正的价值,最终仍然要通过现实世界显现。团队是否知道现在要做什么,用户是否真的需要产品,资源是否被有效使用,专业的人是否拥有完成工作的空间,这些问题听起来不够宏大,却决定了宏大叙事能否成立。

当然,组织也不能完全失去愿景。当人与人之间只剩短期利益、相互利用和彼此防备时,组织很难形成长期信任。人需要知道为什么出发,也需要理解自己正在走向哪里。愿景提供方向,专业能力负责兑现。优秀的组织能够把抽象目标转化成清晰方向,把方向转化成具体责任,再把责任交给合适的人。如果愿景长期停留在语言层面,执行者只能接收到模糊的情绪;如果组织只剩任务和指标,人也会逐渐成为缺少意义感的执行单元。

六、成功叙事经常省略真正重要的部分

我现在越来越不喜欢缺乏现实基础的成功学,也很难接受莫名其妙的励志。很多成功叙事喜欢把复杂的过程压缩成相信、坚持、选择、努力和逆袭。这些词或许能让人短暂进入某种状态,却无法帮助人处理现实中的具体问题。当一个人的成功被归纳成几条口号,团队、环境、偶然、求助、失败和长期积累都会从故事中消失,最终只剩一个看起来可以轻易复制的结论。

面对一个成功者,我现在更关心成功发生之前的过程。他在摸不清思路的时候怎样继续向前,遇到难题时寻找了谁的帮助,团队如何一点点攻克问题,在生病或者低落的时候,身边有没有人真正关心他。真实的事业由大量细节组成,其中有判断,也有运气;有坚持,也有求助;有个人能力,也有团队支持;有宏大的目标,也有无法写进宣传材料的琐碎劳动。宏大叙事擅长解释方向,却很难完整呈现一个人走过的路。那些被省略的部分,往往才最接近真实能力,也最能说明一个组织究竟怎样运转。

真正开始做一件事情后,还会发现不同的人和组织,即使采用相似的方法,也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结果。专业的事情需要专业的人长期投入。创始人没有必要对所有问题都形成自己的理论,更不需要东一锤子、西一棒子地证明自己什么都懂。一个人的时间、精力和注意力终究有限,获得一些东西,也意味着放弃另一些东西。创业要求创始人作出选择,知道什么值得继续,什么应该交给别人,什么可以暂时放下。聚焦本身就是一种放弃,也是一种责任。

七、宏大叙事之外

我现在仍然处于一个相对自由的阶段,所以可以写下这些尚未完全成熟、也没有为特定利益关系服务的思考。随着事业真正展开,我的表达方式很可能发生变化,为了某种目的,或使用某种语言逻辑。

从第一性原理出发,适当跳出局部,最终回到现实;保留愿景,认真面对细节;减少无意义的扩张,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投入真正重要的事情。很多时候,人无法等到完全想清楚以后再行动。身处其中,承担了责任,就需要一步步把事情做好。哪怕个体的力量很小,选择做些什么,本身也是一种态度。

年少的时候,看到月亮,会觉得很温暖。那种感受没有宏大的解释,也不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。它只是一个人在世界中最直接的感知。创业、组织、愿景和责任,会不断把人的尺度调大;宏大叙事之外,仍然需要保留这样简单的东西。

宏大叙事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出发,脚下的工作决定我们能够走多远。无论系统如何扩张,都不要忘记它的基本原子,无法被写进战略和估值里的具体生活。我们是生活的人,是世界中的人,一个拥有身体、情感、关系和有限精力的人。